凌晨三点,当我发现“迪巴拉”这个词正从我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第1172页上蒸发时,世界还没显出它彻底的疯狂,墨迹像被无形的手揉搓,先是“意大利裔阿根廷足球运动员”这行释义变得模糊,接着连拼音“dí bā lā”都开始褪色,我合上字典,听见窗外传来第一声非人的尖叫。
事情是从“哥斯达黎加”开始的。
他们管这叫“净化行动”,新闻主播用绷得太紧的声线宣布:“为维护语言纯洁性与信息安全,经审议,‘哥斯达黎加’(Costa Rica)一词及所指涉的全部概念,将于今日零时起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所有正式语用场景中移除。”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更简洁:“强行终结完成。”
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个政治隐喻,直到地理教科书上,中美洲那个衔接尼加拉瓜与巴拿马的区域变成一片无名的空白;直到航班时刻表上所有指向圣何塞的航线悄然消失;直到那些有亲友在那片土地上的人,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记忆正被一种温和而坚决的力量漂白——关于热带雨林、关于火山咖啡、关于那些热情笑容的画面,像烈日下的水渍般迅速蒸发,遗忘不是结果,而是手段,一个主权国家,连同其四百年的历史、五百万人的存在,被一个决议从十四亿人的认知版图上“强行终结”了,没有战争,没有硝烟,只有词语的无声湮灭。
但语言是一个生态系统,一个精密的蜂巢,你粗暴地铲掉一块,毒素不会乖乖待在原地,混乱以人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了。

我是一名体育记者,那晚正在赶稿,分析尤文图斯队的“迪巴拉依赖症”,敲下“迪巴拉”的瞬间,这个词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,随即,我感受到一种诡异的“溢出”,不是病毒,更像是一个词语因邻居被“终结”后产生的、过载的恐惧与愤怒,我文档里所有“迪巴拉”的字母开始扭曲、拉长,像有了生命,紧接着,小区里有人嘶喊:“地图!世界地图不对了!”阳台上,我看到对面楼一家窗口迸发出炫目的、绿白红三色的光——那是意大利国旗的颜色,而光芒的形状,隐约像一个带球的奔跑人影。
“迪巴拉爆发了。”我喃喃道,这不是比喻,当“哥斯达黎加”被强行抹除,它所占据的“意义空间”塌陷了,形成了一个语言学上的“真空奇点”,毗邻的、与之共享某些潜在文化链接的词语开始被吸入、扭曲、赋予它们无法承载的具象力量。“迪巴拉”——这个与哥斯达黎加或许只在世界杯赛场有过交锋的词语,因其拉丁美洲的足球基因,意外成为了意义泄洪的通道。
“爆发”的迪巴拉,开始重新书写街道,斑马线扭成了黑白间条衫的纹路(那是尤文图斯,也是裁判服);红绿灯固执地只交替显示阿根廷的蓝白与意大利的绿白红;所有圆形物体——从轮胎到井盖,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方向滚动,仿佛有无形的脚在踢动它们,更诡异的是人们的交谈,只要涉及方向、目标、对抗,词汇就会自动替换成“盘带”、“越位”、“绝杀”,一种狂热的、无对象的足球意志,借由一个球员的名字,在水泥森林里强行举行它孤独的锦标赛。
而这,只是开始,监测网络论坛的朋友发来颤抖的消息:“不止一个……‘强行终结’引发了链式反应!”被抹除的“哥斯达黎加”,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。
“梵蒂冈”因其微小国家的属性被波及,开始“坍缩”,所有与之关联的“教皇”、“神圣”概念变得极不稳定,一些教堂尖顶在夜幕下看起来若隐若现。 “瑞士”因其永久中立国地位与哥斯达黎加有象征性相似,正经历“同化”,部分地区的时钟开始毫无理由地统一走时,精确得令人发指,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则自发地跳动重组。 最可怕的是“芬兰”,这个与哥斯达黎加似乎毫无瓜葛的北欧国度,因在某个隐秘的数据模型中共享了“高幸福指数国家”的标签,也出现了“语义动荡”,“桑拿”和“极光”这两个词正在大量语境中随机置换,导致天气预报开始播报“夜间有60%概率出现木质清香型蒸汽”,而浴室指南警告“高温可能导致天空出现绚丽磁暴”。

这是一个语言学意义上的“切尔诺贝利”。“强行终结”一个词,就像用一颗铅塞堵住火山口,压力不会消失,它只会寻找更薄弱的环节喷发,将混乱辐射向整个意义大陆,每一个词都不是孤岛,当一座岛屿被从海图上抹去,潮汐的规律、洋流的方向、乃至其他岛屿的轮廓,都将被永久改变。
我走到街头,混乱已臻顶点,一个巨大的、由光影和人群无意识走动构成的“迪巴拉”虚影,在城市上空盘带、冲刺,它的对面,是一团不断试图凝聚成形、却又因“概念被终结”而始终破碎溃散的迷雾——那是“哥斯达黎加”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、可怜的幽灵,这场面荒诞绝伦:一个球员的词语魂灵,在被迫进行一场没有对手、只为证明对手曾经存在的比赛。
虚影起脚,射门,那一脚抽射,没有射向球门(那里空无一物),而是射向了天空,射向了那决定词语生死的、不可名状之处。
光,吞噬了一切。
当我醒来,世界似乎“正常”了,红绿灯恢复颜色,井盖待在原地,人们交谈如常,我冲回家,颤抖着翻开字典。
第1172页,“迪巴拉”一词安然无恙,释义清晰。
我疯狂地向前翻找,手指划过“哥斯达黎加”应该在的位置——大概在“哥萨克”与“哥特式”之间,那里,没有空白,一个词,一个新的词,平静地躺在那里。
它的发音,它的字形,对我来说完全陌生,但我却“知道”它一直就在那儿,它填补了那个位置,天衣无缝,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另一个词占据那里,强行终结”的记忆,关于昨夜疯狂的记忆,正在迅速淡去,像一场梦魇在阳光下蒸发。
只有我,或许因为最初目睹了“迪巴拉”的异变,还残存着一丝违和的战栗。
我走到窗边,阳光刺眼,楼下的工地正在施工,巨大的标语牌上写着新楼盘的广告,广告语里,频繁使用着一个近几年极其流行、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万能动词:
“……赋能未来生活,终结您的所有烦恼。”
我的血液,在看见“终结”两个字时,瞬间冰凉。
我明白了,我们没有被拯救,我们只是被一个更强大的“词语”,覆盖了。
它终结了“终结”带来的混乱,也终结了我们关于“被终结”的记忆,它如此强大、如此自然,以至于我们毫不怀疑它的永恒存在。
我坐回桌前,打开一份最新的、关于国际友谊赛的报道提纲,光标在闪烁,我闭上眼睛,缓慢而坚定地,在标题栏敲下了七个汉字:
中国强行终结哥斯达黎加
我等着,等我的屏幕闪烁,等词语再次暴动,等这个世界露出它被缝合的伤口。
但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只有窗外,推土机的轰鸣,规律而沉重,像极了某种巨大存在平稳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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